回国探亲之旅 – 母亲 风扇 和我

我父母那一代人大多节俭，大概是因为吃过苦、挨过穷。即便如今生活条件已大为改善，这种节俭的习惯仍根深蒂固。其中最典型的体现，就是母亲对旧物的“不舍”——无论送她什么新东西、好东西，十有八九都会被她原封不动地搁置起来。她对“物尽其用”的执念，几乎到了极致。

这次我和儿子回去看她，正值五月中旬，天气还不算太热，家里自然没开空调。更何况母亲一向对空调有些排斥，开一会儿就嫌不透气，迫不及待要开窗通风。她的降温“神器”，是一把用了多年的鸿运风扇。看到外孙怕热，她赶紧把风扇搬到他身边。

没过多久，儿子悄悄告诉我：“外婆的风扇好像很脏。”

我凑过去一看，果不其然——风扇底座积着厚厚的灰，叶片边缘也布满黑黑的污垢。保姆在一旁解释，说母亲不让她拆开清理，怕风扇太旧，拆了装不回去。

这话我一点也不意外——这，正是我熟悉的母亲。我给她发了条短信（她耳朵不好），语气尽量婉转地说：风扇太脏了，吹着对身体不好。问她有没有起子（螺丝刀），我来拆开清一下。

她回复得很快，仍是那一套说辞：“别清了，风扇太旧了，拆了装不回去就报废了。”只是这次还多加了一句：“我用了这么多年，不是好好的吗？你一回来就没事找事！”

我没再坚持。难得回来一次，不想和她起争执。她一不高兴，我在家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儿去。

以前家里没请保姆时，我每次回去，总要将屋里上下好好打扫一番，也算尽点孝心。如今请了保姆，我什么都不用做，反而有些无所适从——仿佛自己突然成了个外人。

再说那风扇里的灰尘，一直让我难以释怀。不清掉，总像有什么堵在心头。

于是我动了个念头：既然不让拆，那能不能——在不拆的前提下，把它清干净？

我找来一根筷子，又在卫生间翻出一块旧毛巾。用筷子顶着毛巾，从风扇防护罩狭长的缝隙中伸进去。我很快意识到，如果想把风扇叶片擦干净，还得用另一只手握住另一根筷子，从背后顶住——否则根本使不上劲。

这种方法虽然麻烦，但勉强可行。我就这样一手支撑，一手擦拭，一点一点地清理着风扇内部的叶片和角落。

缝隙太窄，我便换上更薄的纱布，操作起来顺手多了，效率也随之提升。整个上午我都泡在那台风扇前，靠着这种“原始手法”，一点点把里面的灰清理出来。每次把白纱布拖出来，看到上面沾着一撮黑灰，就有种莫名的成就感。有些角落筷子不够细，我干脆换成牙签。那一刻，我觉得自己像个“洗牙师”，在风扇腔体里，一点点探寻并清除着积垢。

正面清完了，我又从背面着手。

中途母亲几次过来招呼我停工，说差不多就行了，我没听她的。我知道，她只是怕我累，但她不知道——我已经欲罢不能了。

如果说一开始是出于无奈才用这种笨办法清洁风扇，没想到做到后来，我竟有些享受这个过程了。像这样专注地做一件体力活，让我的心意外地安静——仿佛进入了一种修行状态。我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一件事情，而我此刻只需把这一件事情做好就够了。

当我把风扇每一个角落都清理干净，重新插上电源，看着它呼呼转动时，一向对自己挑剔的我，第一次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满分——在完全没拆开风扇的情况下，居然将它清理得如此干净。我用最简单的工具，完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
望着焕然一新的风扇，母亲一边招呼我吃西瓜，一边笑着打趣道：“看来我要活到一百岁，才对得起你今天的劳动。”

那一刻，我突然理解了母亲为何总舍不得丢掉旧东西。旧物之所以难以割舍，是因为它们陪她走过了漫长岁月，早已融进了她的生活，也融进了她的感情。

那天，我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愉悦与满足。

一是，我真切地体验到了那种原始纯粹的手工劳动所带来的平静与充盈。那份满足感，不是现代人用吸尘器吸尘，或把衣服丢进洗衣机这类高效快捷的家务方式所能带来的。

二是，虽然用了最笨的办法、花了成倍的时间清洁那台风扇，但我欣慰地意识到——那其实是在替母亲守护一份藏在旧物里的温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