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国探亲之旅 — 有姐如斯

（仅以此文献给大我六岁的姐姐。在这里叫她“姐姐”，是我对她一个小小的补偿——毕竟我从小就习惯直呼其名，从没叫过她一声“姐”。）

我和姐姐的关系，要从小时候说起。虽然我们相差六岁，却丝毫不妨碍我们成为彼此的玩伴。我们俩睡一张床，最喜欢的事之一是互相挠背玩儿。姐姐一边给我挠背，一边讲些她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故事——多半是些巫婆、后妈、童话和鬼怪之类。

我跟着她学了不少东西：织毛线、钩花……按农历算，我们的生日是同一天，也许正因为如此，我们身上总有些莫名的相似之处。比如，我们都怕鞭炮。

每逢过年前后，我们都如临大敌。常常是妈妈在厨房忙着准备年夜饭时，姐姐带着我在屋外的公用洗衣台上刷洗换下来的衣服。忽然一串鞭炮炸响，我俩立马扔下手里的活儿，双手捂耳，飞奔回屋。那份默契的恐惧，如今回想起来，竟也有几分温馨。

姐姐喜欢调侃。我的脸圆，她就说我的脸是月亮弯，借用当时一个电影“月亮湾的笑声” 的名字。我毫不示弱，回击说她的脸是“今夜星光灿烂”——也是当时一部电影的名字，以此影射她脸上的粉刺。我们也有翻脸的时候，有一次我们闹得很凶，我气不过，把她的牙刷扔进了马桶。至于她有没有“报复”我，我就记不清了。

姐姐高中毕业后考上了中专，学的是护士。每逢寒暑假回家，她总会带回些“新潮”的玩意儿：教我跳迪斯科、弹吉他。她还经常用省下的生活费给我买衣服，比我平时穿的时髦多了。记得有一次，她送我一个特别漂亮的书包，我都不好意思背着上学——太抢眼了。

后来，她“遇到了”姐夫。其实也谈不上什么“遇见”——姐夫和我爸是一个单位的，当时有两个小伙子，爸爸觉得都不错，姐姐问我意见，我俩居然不谋而合。

姐夫来自农村，个子不高，长相也很普通，但姐姐似乎毫不在意。不得不佩服她在终身大事上的眼光——后来我才发现，姐夫不仅工作能力强，人也特别勤快，而且做得一手好菜。最关键的是，他有责任感、有担当，一直是我们大家庭里的主心骨。

每次我去姐姐家，看到姐夫一下班就自觉钻进厨房做饭，而姐姐则在一旁悠哉悠哉，我总忍不住“提醒”她：你这样下去，不怕哪天被“休”了吗？事实证明，是我多虑了。多年以后，我定居加拿大，回国去她家时，这个分工依旧没变。

不过别误会，我姐可不是那种只负责貌美如花的妻子。她虽然不怎么做饭，但教育孩子、装修房子这些大事，都由她她一手操办。她说话有点直，但为人善良豁达。还爱搞笑逗乐，和认真少言的姐夫很是互补。

也许是因为比我年长几岁，姐姐总对我怀有一种自发的照顾欲和责任感。每次我回国见到她，她总要从头到脚打量一番，然后开始点评：“你这头发也太没型了！”“这种衣服早就过时啦！”

一到她的住处，她就开始一件件拿出为我备好的“礼物”：有的是她自己觉得好，顺手多买一份的；有的则是特意替我挑的。除了衣服，有时也有帽子、围巾、配饰等——只要是女孩子用得上的“东东”。

接着，就是她的“衣柜分享时间”——把最近入手的心头好一件件展示给我看，还让我试穿。穿着合适的，她便大手一挥：“你拿走吧，我在国内买衣服方便！”

我的衣橱里，有一大半的衣服，都是她选购或转赠的。每当有人夸我衣服或鞋子好看，我总会笑着说：“我姐给的。”这时，对方常常会感叹一句：“有姐姐真好！”

当然，回国时也少不了和她一起逛街买衣服。因为我买东西总是犹豫不决，喜欢让她帮我拿主意，而她在穿搭方面非常自信，甚至有点“强迫症”。

有一年我回国参加小学同学聚会，她一眼就否定了我的穿搭，从头到脚将我重新包装了一遍：那天我穿的衣服和裤子是她的，鞋子是我们一起买的，包包也是她的。事后我看照片，发现那包包虽然挺好看，但其实跟我的气质有点不搭。

还有一次，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说服我戴她送的玉镯，说是可以辟邪。玉镯有点小，我的手偏大，抹了肥皂水才勉强戴上去。结果没戴多久我就取下来了——哐当哐当地，实在太不方便了。

虽然我们的审美和看法时有分歧，但她总愿意替我张罗，让我在穿衣这件事上省了不少心。在国外逛商场买衣服对我来说，本就是件烦心事：费时费力不说，还常常买不到喜欢的款式。后来我干脆换了策略——需要什么就提前跟她说一声，她会帮我留意并买好。等我回国时，再大包小包地带回来就行了。

现在见面，她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调侃我，更多时候是直来直去的打击：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？”“看看你额头上的皱纹！看着比我还老。”

她一脸责备，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似的。我赶紧照照镜子：不会吧？她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？

然后她便理直气壮地给我安利她新发现的护肤品。其实也不只是安利——产品她早就替我买好了，还一再叮嘱我要坚持使用。怕我不信，她还特意附上自己使用前后的对比照。

这份用心，简直堪比朋友圈里的带货主播——只不过，这主播自掏腰包，专为亲友种草。

其实，从小到大，她一直都是这样——只要有什么好东西，总想着要跟我分享。

虽然经常被她说得灰头土脸，但我一点也不介意，甚至还有些许被宠溺的感觉。因为我知道，她那些看似毒舌的话语背后，是真正的关心。

唉，有姐如斯，我就偷着乐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