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来自一个小城市,从小学到高一,一直在同一所学校读书。直到高二,因父母工作调动才转学到另一个地方。所以,我的大部分小学同学,也成了初高中同学。2018年,强大的微信把我们这帮失散多年的老同学重新串联在了一起。
再见春梅
春梅,就是这帮同学中的一个,也是我那时的好朋友之一。记忆中,我们常常在一起玩。她出身军人家庭,身材高挑,性格温柔中带着一股豪爽。相比我们那群黄毛丫头,她显得沉稳许多,还当过我们的班长。
初中毕业后,她选择了中专,学护理,从此和我们分开了。后来我在武汉读大学时,她刚好在那里进修,我们的生活又重新有了一点交集。她一直在医院工作。我记得毕业那年去看她时,她正被两个男生同时追求,有些拿不定主意。
再后来,我们就慢慢失去了联系。那时我隐约有种感觉——女朋友们一旦交了男朋友,生活的重心便转移了。我发现自己渐渐失去她们,而没过多久,我也成了那样的“她们”。
如今,在兜兜转转半生之后,我们得以回归内心的平和与独立,以更成熟、真诚的心,再次拥抱友情。
这次回国,我第一个联系的就是春梅——她正好也在同一座城市。
当我约她见面时,她问:“就咱俩吗?”
我说:“先见见你吧。”
按以往的经验,约上很多人虽然热闹,却很难有深入的交谈。我更想有个机会,能再次近距离地接触春梅,和她叙叙旧,聊聊近况。
那天傍晚,我匆匆乘地铁赶到约好的商厦。春梅已经在那里等我了。她一身白衣,戴着遮阳帽,整个人显得干净清爽,青春气息依旧。
她略带歉意地说,才发现那家商厦已经停止营业,只能就近去麦当劳坐坐。我赶紧摆手,说没关系,只要方便聊天就好。
她让我先占个靠窗的位置,自己去点餐——这是每次回国会友时,让我感觉不太适应的地方。生活在北美这么多年,我已经习惯了朋友聚会AA制。不过依我对国情的了解,此时的我也只能默默接受这份好意。
等了好一阵,还不见她过来,我坐的地方看不到她。不知她在忙啥。我心想:麦当劳在北美以“快”著称,怎么到国内“变性”了?等得越久,我就越发觉得有点不自在——那种“被闲置”的感觉,仿佛在等待中被一点点放大。
看看店里也没几个人,占座没啥必要,我于是起身去找春梅。原只是想过去陪陪她,但随即意识到我的出现反而让气氛有点尴尬——一下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。虽然我很想问一句:“怎么这么慢啊?”但这听起来有点像抱怨。毕竟多年不见,无法像经常黏在一起的朋友那样随意。
不知春梅是否也感觉到了一点尴尬,她从包里掏出一袋零食让我吃——可能觉得我饿了。我说不饿,但她坚持,我于是拿着它回到了原来的座位。
我坐的那张桌子靠窗,旁边还有一张像吧台一样的高桌,桌面更宽,只是没收拾。我于是找了些纸巾将它清洁干净,然后挪了过去——哎,感觉上升了一个档次!
这时,春梅终于点好餐回来,一坐下,话匣子就打开了,气氛很快热络起来。
春梅属于勤奋上进型,在学校时不仅成绩优异,还能歌善舞,样样都很出色。毕业后长期在医院一线工作,日夜倒班,非常辛苦,但她天性要强,对工作始终尽职尽责。近些年换到行政岗位后,才终于有了多一点时间享受生活,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。
她与我聊了许多关于生活、情感和育儿的经历与心得。我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:即便经历了人生的起伏与辗转,却始终保持着内心的纯净,和乐观、积极的生活态度。从言谈中,能看出佛学对她的影响很深。
我们价值观相近,又都愿意敞开心扉,聊得十分投机。
从下午五点半聊到快十一点。
当小姑子打电话来问我是否需要接时,我才惊觉——快赶不上末班地铁了。
这几个小时里,店里顾客一直不多,也让我真切感受到疫情后国内餐饮业的冷清。
期间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:我们正聊天时,旁边座位来了一位客人,操着不知哪里的方言,大声对着手机说话。他似乎没买食物,只坐在那里吃自己带来的东西。忽然,他递过一些食物问我们要不要吃,被婉拒后,他又指着我们桌上剩余的食物问能不能给他。春梅和我对视一眼,她便将桌上剩余的食品递给了他。有几秒钟,我俩都没说话。
走出麦当劳时,我们仍意犹未尽,仿佛还能再聊上五个小时。
从学生时代到现在,这样畅快的聊天也是绝无仅有的。交流让我们彼此的心更近了一层。
她还是她
泓,是我小学同学中公认的才女。她国学底子深厚,字写得漂亮,还会篆刻。我一直觉得,高考制度埋没了像她这样的人才。
好在金子总会发光。多年前,她凭着扎实的文字功底,进入南方一所民办大学工作。自那以后,她的生活几乎被工作填满——办公室人手不足,她一人干几个人的活;晚上、周末加班是常态,暑期还要带队做社会调研。虽说有时也乐在其中,但她的辛劳与无奈,我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。
我和她一直保持着一种淡淡的友谊。偶尔微信聊聊天。她虽然忙,每逢节日总会记得发来问候。而我在这方面做得不够好——不只是对她,对所有朋友都是如此。我常给自己找借口:有些友谊,不用刻意维系,也会一直在那里。和泓的友情,大概就是这种——见与不见,联系或不联系,她都在那里。
不过,这次回国,我还是决定去见见她,也顺便看看她工作的地方。再说,她给我刻了两枚印章,说要寄给我,我想不如亲自去取。
明明就要见面了,但在端午节前,她还是特地网购了粽子寄给我。她说话的语气,让我觉得,如果拒绝的话,真是辜负了她满满的心意。
那天一早,我刚登上南下的高铁,就收到她的信息,还关心地问我吃了早饭没有——让我觉得又好笑,又温暖:真是婆婆心啊!
另一位小学同学红在高铁站接我,开车带我去泓的学校。到达时正是中午。一见面,她连声问我们饿不饿,又问想吃海鲜还是农家乐。
去餐馆时,她一个人飞奔在前,似乎要先去打点什么;我和红慢悠悠跟着,一转眼就不见了她的身影。这样风风火火的她,是我从未见过的。
坐下点菜时,我趁机打量了她一下:外表变化不大——依然是那头短发,比以前稍微胖了些。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干练,可她身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书生气,总让我很难把她和她行政干部的身份统一起来。要不是我们及时拦住,她大概会把所有自己觉得好吃的菜都给点了。
吃饭间,她的目光不时瞟向手机,看得出心里还挂着事。果然,稍后还有个会议。我们劝她先去忙,会后再见。
饭后,我和红撑着伞,在校园里慢慢闲逛。校园很新、很大,环境优美。正走着,远远看到泓急匆匆迎面走来,到了我们身边却没停下脚步,与我们擦肩而过。我和红愣了一下,随即默契地相视一笑。
可没多久,她又一阵风似的回来了,递给我们一人一大杯冰奶茶。原来,她是赶在开会前特意去给我们买冰茶了。
红又带我逛了一阵,估摸着泓那边的会议快结束了,便领我去了她的办公室。那应该是一间学生接待室吧,因为里面挤满了学生。她一边招呼我们坐下,一边马不停蹄地安排工作,不时停下来回答学生们的问题。教职员里,除了她,我只看到另一个人。
怕打扰她工作,我们便先出来,在外面等。透过玻璃,看着她来回奔走,忙里忙外——现实中的她,比我想象中还要忙。
据红说,她之所以这么忙,除了“能者多劳”的缘故,也因为她责任心太强——比如,有时半夜收到学生的信息,她也会连夜回复。
不久,她终于忙里偷闲,把我们带到另一栋楼里一间安静的房间,坐下聊了会儿。虽然已到退休年龄,但泓说,她还想再干几年,为外甥上大学攒点学费。
她和母亲、外甥一直住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里。在城里买了套房,但离学校太远,很少去住。这些年,她不仅要忙工作,还要照顾外甥的学习和品行,其辛苦程度,可想而知。幸好有老母亲在那里帮忙照料一下生活。
她一再挽留我们住一晚,但看她那样忙,我们实在不忍添麻烦。
回程的列车上,收到她的消息,满是歉意,觉得没好好招待我们。
我开玩笑回她:“你那奔波往返的身影,如同一个时代的缩影。”
这话其实也不算玩笑。她确实代表了这个年代无数靠勤劳与责任撑起生活的普通人。她撑起的不仅是自己的生活,还有外甥的未来与母亲的心安。她对朋友的深情厚意,也写在她那来去匆匆的身影里。
返加不久,她告诉我,还是决定退休。我很是替她高兴,觉得她终于能为自己活了。可没过多久,她又在学校的物业部门找了一份工作——说比以前轻松些,主要还是为了外甥的学费。
我看着那条消息,只能感叹:唉,她还是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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